时光悄悄地行走

邵嘉仪

我1990年参加工作，1994年从塘桥高中调进当时的暨阳中学。时光飞逝如电，转眼就是在暨阳高中工作整整二十三年了。当年上课时清脆透亮的声音，如今已经变得有些沙哑无力；当年思维敏捷、语速利落，如今陈词慢调、不再激情澎湃；当年上课时不敢轻易忽视自己的衣着、生怕怠慢了自己的学生，现在变得随性随意好多；当年学校领导、教研组善待我这个年轻人，要我承接一堂一堂的公开课，雕琢我的教学能力，现在看着年轻人独立潮头、各领风骚，恍惚昨日重来、青春重现；在一场又一场去了又来、来了又去的春光和冬寒里，我在时光里行走，暨阳是一件相伴了很久、华彩依然的衣裳。

1994年的暨阳中学，初中部和高中部是一个大家庭。高中部有十二个班级，我在高一年级组，郭玉芬老师是年级组长，蔡仲华老师带领我上语文课。没有特别的练习册，讲义是用蜡纸在钢板上手写刻印的。还记得当时的冬天，屋子里没有空调，手压着冷冷的钢板写字，很冷，手指上生了很多冻疮。但是，心里是暖暖的。每天下午的第四节课，蔡老师铺开纸写毛笔字，我也就跟着铺开纸写毛笔字，学写颜真卿的楷书，也学写王羲之的行楷。这个冬天蔡老师给我们办公室的每个老师写大大的“福”字。我和办公室里其他的两个小年轻，齐齐整整地裁好红纸，正方形，一点也不含糊，就是给大师准备纸墨的那种庄重恭敬，看蔡老师凝神端庄地写字，然后一张一张晾好。我挑了两张红色的“福”字，一张贴在家里的大门上，一张贴在房间的门上，是标准的“福到”的贴法，一派喜气洋洋。

1994年的暨阳中学办公室，分为文科办公室和理科办公室两间。每人一张木头的办公桌，一张靠背椅；一个脸盆架，一个放讲义的长条桌，白墙，一个蓝色竹叶花纹的旧窗帘，就是办公室的全部陈设。我们文科办公室有六个人，两个语文老师，两个英语老师，两个政治老师，蔡仲华老师和刘颖老师，当时都做班主任，是我们的大哥和大姐。当时流行每个月上谁家吃饭去，忙完了课，大伙热热闹闹一起去洗菜、做饭。那一年冬天去蔡仲华老师家，他家爱人买汏烧，准备了满满一桌子的菜，我们嘻嘻哈哈吃饭到很晚才回家；后来去刘老师家吃红烧鸡翅膀，又去我家现包白菜肉馅的馄饨，还去瞿长华老师家吃她炖了一晚上的鸡爪，都是兴味无穷地吃吃闹闹、谈谈笑笑，彼此之间的情谊很深长。

生孩子以后的时光就变得加速飞转了。一边看护摇篮里熟睡的孩子，一边为学校紧急写演讲稿；在医院里一边陪孩子挂水，一边抓紧时间批改学生讲义；走路、吃饭、睡觉还在思考课堂上的一个教学环节，为自己终于得到的教学灵感兴高采烈，马上热情洋溢、充满信心地走向教室；看到学生出色的作文而眉飞色舞、击节叹赏，让学生一个一个上台朗读自己的作文；让学生自己研究课文、探讨教案，自己上台上课、演课本剧、演讲，大胆调动一切可能让学生兴奋起来、兴趣起来的元素，包括奖励他们一颗糖果、一个雪糕、一个粽子、一个笔记本等等。

纪伯伦说：“所有的知识都无用，除非有了工作；所有的工作都枉然，除非有了爱；只有当你怀着爱心工作，你才能把自己与自己、与他人、与神相连。”教育教学的初心，就是怀着爱去工作，把知识和爱传达出去，在每一堂课“同学们好”“老师好”的问候里，好像就忘记了批改得总也改不完的作文本，就忘记了写粉笔字怎么也举不起的肩膀，就服从了当年八月八号最热的天气里必来学校补课的苦恼。

二十多年的教学经历里，重新回望，桃李并没有满天下，但是二十年前的学生还在关心和问候着我的生活起居，十几年前的学生每年教师节还在给我送来鲜花和问候，这样的温暖是没有别的什么情感可以替代的。

但是，总有一些反省和遗憾流在了时光里，无法纠正和弥补了，这些形成了二十多年教学经历的痛，每每想到，心里真有说不出的滋味，让我明白自己做老师的种种不足。

我反省自己为什么没有在教师岗位上有大的成绩，为什么没有像别的老师那样茁壮健康地成长？越来越觉得，这个是和我的个性缺陷、为人处世的欠缺分不开的。

我做教师的二十多年，我是傲慢的，自以为是的，以自我为中心的。

在我年轻的时候，学校很器重和信任我，让我教最好的重点班。但是是我自己拒绝了学校邀请我做班主任的热诚，我觉得自己缺少担当，没有自信和勇气，更准确地说，是自己太自负，觉得做好语文老师就可以了，失去了做班主任可以更好和学生们交流、为学生们服务的机会。我现在去阅读学校里班主任谈班级管理以及教育管理学生的文章，非常感动，觉得暨阳的今天离不开年纪大的班主任们辛勤耕耘、乐于奉献的付出，暨阳的明天也离不开年轻的班主任们热情智慧、勇于创新的实践。我觉得自己没有这些老师们有耐心、有毅力、有责任、有担当。

在和教研组的老师相处的时候，我看上去有大局观念，组长安排的事情也是去做的，但是自己没有主动意识，觉得争取自己的班级考好就可以了，团队里的协作和奉献精神很不足。特别是在指导“青年教师成长”这一条上，学校安排我做新分配的朱玲老师的指导老师，我虽然也指导她怎样上课、怎样准备上课的难点重点的，也听过她上课的，可是总觉得没有其他老师用心、真诚，以至于，一年后，朱玲老师没有被学校聘用，被转调到其他中学，这个对一个年轻人心灵的挫伤是巨大的。我觉得我做一个指导老师很歉疚，也很惭愧。

在和其他学科老师的相处上，我总在为保证自己语文学科的时间斤斤计较，为此和当时的班主任戴建华老师有过争执，还摔掉了一个玻璃杯，全然没有想到，当时我小孩小，早上到校匆忙，每天早上的早读课，戴老师早早到教室，基本都是先帮我看着学生自习的。这样暗暗的较劲，还体现在和物理、化学、英语、化学老师的比拼上，争时间，争面子，争成绩，争和学生的感情，成绩稍微高一点，就沾沾自喜，自以为是，眼睛插在天上；成绩低了一点，就找这种这样的理由，缺少了平和、温暖的包容，对班级管理还要指指点点，挑剔一番，看起来是很跑这个班级、很爱这个班级，实际上可能影响了班主任的权威和他们对学生管理的流畅。

对待学生，我觉得也没有完全的平等心、欣赏心、包容心。

我对学习成绩上端和下端的学生倾注了大量的关爱，对成绩中等的学生是忽略或者说是帮助不够的。我也缺少一个老师应该有的高贵和耐心，有时候课堂里忍不住发火、生气，对学生的顶撞不能用爱去有效化解。我也有过对成绩退步的学生，给予了他承受不了的关注和督促，以爱的名义让他学习得不能自由呼吸；我也有对上课打瞌睡或者漫不经心的同学，扔过去一个粉笔头还有怒喝的事件；我抓住一切的机会表扬写字很差、作文不流畅的孩子，可是我往往忽视了写字还好、作文流畅却没有鲜明个性的孩子，以至于毕业后，有一个女同学给我写了一封长长的信，告诉我，她在我偏差的喜爱和漠视下，她得不到我的重视受到的心灵的创伤。

我刚愎自用，虽然也大胆采用各种教学形式激发学生学习语文的积极性和兴趣，可是，骨子里还是执拗刻板，希望学生按照自己教学方法去做，少走弯路，快速见效。学生没有按自己意图办，就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心态。其实，我完全没有认识到，爱学生是不分成绩高下的，这个世界丰富多彩，谁能说钢一定比铁用途大？所以，我的教学观念是有偏差的，对学生的伤害也是抹不掉的。我想，如果没有一颗真正宽阔平和的爱心，我的工作不自觉中就成了对学生的杀业，而且往往是以一颗为学生好的善良之心，也就是所谓的爱心，杀了学生，还不自知。

陶行知说过：“你的教鞭下有瓦特，你的冷眼里有牛顿，你的讥笑中有爱迪生。你别忙着把他们赶跑。你可不要等到坐火轮、点电灯、学微积分，才认识他们是你当年的学生。”我很遗憾，粗暴、冷眼、讥笑，我对学生一样不少。

“大学之道,在明明德，在亲民，在止于至善。”做教师要有大的学问，在要明白做人的道理，在真切亲近同事、学生的内心，在真正平等待人的善心里耕耘。我觉得自己做老师的欠缺是显而易见的。“厚德载物”，德不够，所以成长的云梯被自己撤掉了；德不够，所以心里的温暖渐渐被淡忘了；德不够，所以身心不茁壮、跟不上上课的节奏和形势了。

我现在在做学校档案室的工作，档案就是历史，就是时间滴滴答答流淌过去之后的痕迹和见证。不管教育教学改革的风云怎样变化，学校承载的思想、理念、教学实践、学生风采、教师名录，全部会在档案的纸页之中保存。

时光在悄悄地行走，在课堂上享受学生起立喊一声“老师再见”的温暖时光已经戛然而止了，那些在教学过程中留下的遗憾也无法用粉笔刷擦拭过去了，但是，暨阳还在陪伴和发酵着我的时光，我在一份份文件和一张张纸页的整理排列上，感知着暨阳的昨天和今天，我确确实实感知到学校的历史中流动着的那种踏实、稳健、朴实、求新的血液，它永远会是年轻的，充满活力和光明的暨阳，我要珍惜和他的相伴！